筆下文學 > 劍開仙門 > 第三十一章 沒見識不是蠢

景將軍?”

門口中年人此時未穿將軍甲,只是一身粗布制成的棉袍,外面披了一件招風長褂罷了。

數月不見,景猱滄桑了不少,一根根胡茬兒像是破土而出的竹筍,在即將長成竹時被鐮刀齊齊割斷。

滿臉胡茬兒的中年人深吸了一口氣,使勁兒繃了繃眼皮,又將那口氣吐出來,隨后快步走到劉赤亭身邊,伸手拍了拍少年肩頭,之后才有一句明顯輕松許多的言語脫口而出:“臭小子,還活著就好。”

那位高家主原本對于新任使君愛答不理的,此時見劉赤亭竟是與其相熟,好像關系還不一般。

官兵、衙役、家丁,不敢直眉瞪眼望向此處,但好奇心驅使之下,總是以余光往這里瞥著。

高老終于是對著景猱微微拱手,稱呼也變了。

“使君,赤亭,還有那位姑娘,挪步茶室如何?”

劉赤亭不明所以,此時才有機會問了句:“高家主說我師兄留給我的?這是什么意思?”

他也同時看向景猱,但事總得一件一件問。

到底是上了歲數的讀書人,一眼就看出來景猱與劉赤亭之間有什么想說的,便笑著說了句:“你不知道?他沒有告訴你嗎?那我待會兒拿一樣東西出來,你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。赤亭啊,我看你也有許多問題要問使君吧?”

胡瀟瀟終于有機會開口,趕忙問道:“你怎么跑吳國來了?莫嘲人呢?”

只是……景猱明顯頓了頓,隨即咧出個笑臉,輕聲道:“我的事情說來話長了,當日拔刀我就知道自己沒個好下場了,好在是有那莫嘲人帶我離開,無路可走,我只能來投奔我那……發小了。”

“發小?”

劉赤亭疑惑發問。

景猱擺了擺手,笑道:“記得秦州幫你們做通關文牒的那個嗎?我跟他,還有……還有我這里的發小,以前有一個共同的義父,姓楊。所以……我投奔的,也是我的兄弟。故事太長,回頭再跟你講吧。”

在胡瀟瀟眼中,那位高老神色淡然,看模樣是曉得其中內情了。不過景猱明顯不想多說,胡瀟瀟便轉而問了句:“江州沒有我們的海捕文書,是景將軍的緣故吧?”

景猱點頭道:“是,幾日前到任之后,轄下三縣便都摘了。其實……求他讓我任江州刺史,也是想瞧瞧你們兩個小家伙……幸好,幸好啊!”

走入一處回廊之時,高老給管家使了個眼色,輕聲道:“將東西……取出來吧。”

管家面色一緊,聲音拔高了幾分:“家主!”

可瞧見那張不容置疑的臉,管家終究是苦笑一聲,扭頭兒離去了。

穿過回廊之后便是一處茶室,高老淡淡然一句:“煩勞使君,莫讓不相干的人進來。”

沙場出身,景猱做事自是雷厲風行,幾個年輕兵卒很快守在門口,恐怕連只蚊子都不會放進去的。

未曾想才進一出門戶,老人家扭頭兒便關上大門,隨即猛地轉身,面朝景猱后退三步,重重作揖!

“多謝使君兩次相救!老朽替我鄧兄……謝過使君了!”

一個六七十的老人,對個不到四十漢子躬身作揖,景猱一時之間竟是忘了攙扶高老。

胡瀟瀟可不管你們這么多,已經站累了,找了個椅子就坐下,拿起東西就開吃。

屋中只四人,少女落座,少年不知所措,中年人也才想起來攙扶老人。

劉赤亭怎么也沒想到,景猱會笑著一句:“高老,舉手之勞罷了。”

明明是兩次險些喪命,最后卻是輕飄飄一句舉手之勞。

對于這四個字,此刻少年人,心中似乎有了些別的理解。

胡瀟瀟找了一杯水灌下,打量了一番屋中陳設,只覺得筆墨紙硯都有一股子酸臭氣息,唯獨那老者沒有。

倒也奇怪。

想了想,胡瀟瀟輕聲問道:“高老家主,本地人提起高家,都好像有些……忌諱?景大叔到這兒來,也是因為這件事吧?”

問句已畢,但尚無人作答,只有個頭發花白的老者,提壺沖茶罷了。

茶香濃郁,可是一屋子四個人,就有兩個只聞得見香味兒,卻說不出好在哪里。

“先喝茶吧,赤亭與這胡姑娘還有使君的問題,我會一一答復的。”

一口茶灌下,劉赤亭剛要張嘴,高老卻略微一擺手,旋即指著景猱說道:“使君,自臘月以來,我高家隔三差五死人,且死的蹊蹺,我卻一直不報官。就連……就連我那養子我都沒去看一眼,使君覺得不合常理對嗎?”

胡瀟瀟心中一嘆,完了,就知道不會這么簡單的,這不,又攤上事兒了。

反觀劉赤亭,更在意的是,為何高老連義子都不愿去看一眼?還有這府中……死了很多人了?

此時景猱點了點頭,嘆道:“高老家主,我是個粗人,戰場上殺十人百人根本就不叫事兒。但我初來乍到,聽說府上一月死了十一人,江州人心惶惶,都在傳一個關于一個三十年前斬山君的事情。在其位就要謀其事,我也是不得已,只能叨擾。”

也是,對于景猱來說,或許打仗更容易,當刺史要難一些。

而此時,門口傳來那位袁縣令的聲音,但有人攔著,他進不去的。沒法子,縣令也只好守在門前,頂頭上司在里面,他也不敢離去。

劉赤亭輕聲問道:“三十年前斬殺的山君的事情?”

但高老低下頭,一雙渾濁眸子,是看向了劉赤亭手中的劍的。

“不錯,三十年前鄧大年曾持此劍斬山君,幫我報了大仇!”

胡瀟瀟看了一眼劉赤亭,方才這位高老明明聲音深沉,恨意十足。照那憨貨的性子,應該要刨根問底才對吧?可是……她瞧見劉赤亭時,后者面色十分淡然。因為兩人之間有玉筆與跟赤翎玄陽的契約的緣故,胡瀟瀟甚至可以感覺的到,此時此刻的劉赤亭,眼中竟是有幾分譏諷。

邊上少女抿了一口茶,打算回頭再問。出門這么久,頭一次喝茶呢,但這跟泡樹葉兒有什么區別?半點兒靈氣都沒有。

再一轉頭,卻見劉赤亭變得一臉認真,眉頭緊鎖著。

這憨貨怎么回事?今天咋個這么怪?

想了想,胡瀟瀟先插嘴一句:“高老,匡廬也是名山了,這個山君是指哪個?”

見劉赤亭張嘴,胡瀟瀟抬手就捂住其嘴巴。

高老苦澀一笑,搖頭道:“不過是一頭黑虎罷了,卻也不是我等凡人能敵的。四十年前天下大亂,朝廷名存實亡,根本無心管轄百姓。那時我潯陽、柴桑、彭蠡三縣,年年上供祈求庇佑,深受其擾。三十年前,鄧大年行至此地打聽一位呂姓道人,尋而不得后得知此事,以我為餌,斬了那頭黑虎。”

劉赤亭輕輕扯開胡瀟瀟的手,疑惑道:“鄧大哥斬了山君,這都過去三十年了,為何又有人重提此事?高家死人與其又有什么關系?”

此刻,木門吱呀一聲傳來,管家捧著一只近四尺長的木匣,緩緩走到了高老身邊。

老管家神色復雜,“家主!你這……”

高老微微一笑,擺手道:“守著它,是因為此乃故人所留。拿出來,是因為故人師弟來了。”

老人指著匣中劍鞘,呢喃道:“我們拿不起劍鞘,只能裝進匣子里。他說拿得起他的劍的人,就能拿得起劍鞘。現今……物歸原主了!”

劉赤亭看向那把木制劍鞘,帶著些許木紋,顏色略微發紅,有幾處鏤空,鞘沿處有漆黑鐵箍。

少年臉上并無什么詫異神色,只是一手持劍一手持鞘,輕而易舉就將二者合攏。

“高老說,這是這把劍的劍鞘?”

這一幕看得管家滿臉笑意,那位高老也伸手拂須,笑得合不攏嘴。就好像……這個剛剛來此的故人師弟,比還在義莊躺著的養子重要得多。

“是啊!當年鄧兄將劍鞘留在此地,說未來定會有人以送劍為名來此,那人便是他指認的師弟,這就是為什么說劍是你師兄留給你的。”

劉赤亭握住帶鞘長劍,手指沿著劍鞘往下摸了一遍,隨后又用手握住了劍柄。

劍早已認主,不會用歸不會用,有些氣息,還是能察覺到的。

胡瀟瀟探過頭,隨手從劉赤亭手中接過帶鞘長劍,拔出來又別進去,如此往復數次。

很難嗎?那把劍的確認主了,但我是可以拿起來的,這是為什么?

此時劉赤亭深吸一口氣,輕輕抓住劍鞘,另一頭兒的胡瀟瀟竟是就這樣被挑了起來!那個輕松勁兒,就好像是……打了個燈籠……

說實話,這是景猱頭一次瞧見劉赤亭的怪力,饒是縱橫沙場十數載,也不由得心中一驚。

都說將不過李,那人身死二十余年了傳說猶在。可單論一身氣力,與劉赤亭相比,恐怕也不過如此了吧?

胡瀟瀟倒是一臉淡然,早就習慣了。她瞧見好東西就挪不動步子的模樣劉赤亭見識過,看來這劍鞘肯定是好東西,因為有人鉆錢眼兒了。

反過來一想,她都覺得了不得的東西,那得多金貴?真能換個皇帝當一當?

轉過頭,劉赤亭微微抱拳,輕聲道:“高老,我的問題?”

老人聞言,眉頭壓了壓,提起茶壺將幾人面前的茶盅盡數添上,放下壺時才露出一抹苦笑,呢喃道:“有人盯上了那把劍鞘卻拿不起來,故而散布消息,說是我三十年引人殺了山君,如今山君的報復來了,百姓多有流傳山君之事,聽此謠言,這才見我高府如見瘟神。”

說著,高老突然咳嗽了起來,不過兩聲而已,老者噗的一口鮮血噴涌而出,劉赤亭趕忙一步上前搭住老人。

“高老,你這是?”

高老搖了搖頭,迅速將手縮進袖中,搖了搖頭,呢喃道:“莫說我一介老儒哪里曉得劍鞘如何拿起,即便是知道法子,可這是我鄧兄所留,我如何愿意告訴那些人?于是……于是我身邊親信接連暴斃,連我……我那愛子,也慘遭毒手啊!”

話鋒一轉,高老望向劉赤亭,面色凝重:“赤亭,劍鞘你已經拿上了,快些離開吧。”

少年哦了一聲,平平淡淡,隨即端起桌上茶水一飲而盡,轉身就走。

轉身抓起赤鞘長劍,頭也不回的往外走去。

胡瀟瀟哭喪著臉,心說能不能不要惹事兒啊?

輕聲她壓根兒也沒覺得劉赤亭會走。

果不其然,跟出去時,劉赤亭停在了大門口。

他突然回頭,一本正經道:“我要是用力,劍鞘會不會壞?”

胡瀟瀟白眼道:“你想得美!”

咚……

一聲巨響,劉赤亭將劍帶著鞘,插入門前青石之中。

“東西在這兒,誰要拿?我奉陪!”

總覺得這話少了點兒霸氣,我劉赤亭什么時候能說出來一句只有我說出來才是那個味兒的話?

只是……鄧大哥,你讓我送劍來這里,只是送劍嗎?

到了高府,見到劍鞘,聽了故事之后,劉赤亭越來越懷疑他與鄧大年,真的是偶然相識嗎?

青石板皸裂開來,緊隨其后的袁縣令只覺得頭皮發麻!

那他娘是一尺厚的青石板吶!這小子還是人嗎?話是少年話,卻覺得人只是披著少年皮。

高老并未跟出來,方才一口老血涌出,管家攙扶著他休息了。

景猱見識過劉赤亭的執拗的,于是笑了笑。

有種重回少年時的感覺,回想自己,當年何嘗不是一根筋?

也就是胡瀟瀟,幾步上去,本想揪耳朵,又見此處人多,便往少年后背掐了一把,壓低聲音、沒好氣道:“老頭兒在隱瞞什么事,沒弄清楚呢,你急什么?”

劉赤亭倒不是覺得痛,就是有點兒……癢。

“別撓了,我只是沒見識,不是蠢,看出來了。還有個事,晚些時候高孫吧,我們先去一趟義莊,看過之后再說。”

頓了頓,少年盡力壓低聲音,說了句:“方才碰到了高老的手,感覺跟你的手似的,根本不像個老人,軟綿綿、滑嫩……”

少女黑臉,少年識趣閉嘴……